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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文化、“佛系”侦查?三问庆阳女孩跳楼事件

发布时间:2018-07-02浏览次数:

  想写一本戏,名曰最悲的悲剧,里面充满了无耻的笑声。

                 ——《老舍散文》

01

  620日下午7时许,面对楼下看客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与无耻笑脸,甘肃庆阳女孩李依依(化名)对消防战士许积伟说:“哥,我突然间清醒了,谢谢你,我要去天堂了,天堂一定很美。”随后从该市百货大楼8楼跳下,19岁的韶华就此消逝,亲历了这一切的许积伟,哭得撕心裂肺。

 

 随后该事件持续发酵,举国哗然,李依依曾遭其班主任吴某厚猥亵,但检方不起诉的背景案件也备受外界关注。

 

图片来自:搜狐新闻 

 据庆阳市委宣传部通报显示:20169515时许,李依依在庆阳六中高三(二)班上学期间,因突发胃病,被辅导老师罗某某安排在宿舍卧床休息。当晚21时许,班主任吴某厚进入宿舍询问李依依病情时,亲吻其额头、脸部、嘴部等部位。

 

  2018628日下午,庆阳市人民检察院则通报了李依依遭班主任猥亵案“不起诉”的法律依据和理由。

 

 对于西峰区人民检察院立案监督的法律依据,庆阳市人民检察院通报称,李明(注:系化名,李依依之父)不服西峰公安分局的行政处罚决定,申请西峰区人民检察院立案监督。西峰区人民检察院审查后,要求西峰公安分局说明不立案理由,西峰公安分局说明后,西峰区人民检察院认为,西峰公安分局不立案理由不成立,且李明申请立案的部分事实及理由需要进一步侦查,遂向西峰公安分局发出《通知立案书》,西峰公安分局对吴某厚以涉嫌强制猥亵罪立案侦查。

 

 西峰公安分局侦查终结后,移送西峰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检方审查认为,吴某厚的猥亵行为情节显著轻微,不构成犯罪,决定对吴某厚不起诉,理由如下:

 

 1.西峰公安分局《起诉意见书》认定吴某厚有摸被害人后背、脱衣服、咬耳朵的行为,但卷内仅有被害人李依依的陈述,西峰公安分局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

 

 2.吴某厚辩解其用嘴接触李依依的额头、面部、嘴部是为了进行体温测试。经审查,被害人李依依当日在宿舍休息,是因为突发胃病,对此有李依依陈述及老师罗某某的证言证实,并无发烧症状。吴某厚作为一名成年男性,用嘴接触被害人额头、面部、嘴部测量体温的行为不符合管常理,且自己供述对其他学生并无类似行为,故认定吴某厚有亲吻李依依的行为,但情节显著轻微。

 

 3.被害人李依依在案发次日,被庆阳市中医院诊断为抑郁症,对于李依依患有抑郁症与吴某厚的猥亵行为是否有直接因果关系,经西峰公安分局询问相关医务人员,认识分歧。故现无直接证据证实导致李依依目前的病情与吴某厚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

 

 庆阳市人民检察院受理李明申诉后,经立案复查,维持不起诉决定,并送达李明

图片来自媒体报道

02

 对检方“法定不诉”的结论,结合本案已公开披露的相关信息来看,笔者尚存疑虑,并有此三问:

一问:本案中,证明强制猥亵行为发生的证据,“仅有被害人李依依的陈述”,警方是否穷尽了侦查手段?

 如网上公布李依依的自述文章属实,结合公检部门的法律文书,我们可以发现,事发当晚,还有一位目击者辅导老师罗某某。如果当时吴某厚真有李依依所说的咬耳、脱衣等激烈行为,当时破门而入的罗某某真的就毫无察觉吗?

 

 西峰公安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载明,吴某厚对李依依的猥亵行为,“被罗某某发现”;西峰区人民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中,却仅提及罗老师证明李依依并未发烧,此证言明显无法为吴某厚的犯罪事实提供清晰佐证。

 

 根据社会经验,在校园中,资历尚浅的教职工如果检举指证资深教师的不法行为,不仅面临得罪当事人的不利后果,更有被同事莫名排挤,甚至断送职业生涯的可怕前景。

 

 故而,此时学校领导的正确姿态,以及公安机关对于办理案件的决心、侦查人员的严谨工作,才是有可能让此类证人决定挺身而出、知无不言的关键所在。否则,根据不得强迫作证的法律规定,如果证人不愿作证,侦查机关并无有效办法。

 

 本案开展侦查时,确已时过境迁,非公共场合的强制猥亵犯罪,多数情况下也仅有双方各执一词的陈述,取证难度极大。

 

 因此,最高人民法院机关刊物《人民司法》(2015.14.027期)曾以“ (2014)黄浦刑初字第885号二审:(2015)沪二中刑终字第111号”案件为例,指明了“以被害人陈述为核心构建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证据标准”的裁判要旨:

 

 “性侵案件有其不可忽视的特殊性,无论是奸淫幼女类案件亦或猥亵儿童类案件,由于犯罪过程较为隐蔽,证据形式较为单一,决定了上述案件不能对直接证据的采集提出过高要求。在被告人拒不供认的情况下,应重点审查被害人陈述,并以被害人陈述为核心构建证据链条,考察案发经过是否及时、自然,被害人陈述是否真实、合理,与其他证据是否能相互印证,被告人辩解是否合理,最终达到证据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

 

 那么在本案中,公安机关是否曾以铸就铁案的决心、毫不虚与委蛇的态度,尽职侦查,针对受害人与吴某厚对案件事实表述不一的核心问题,开展过对犯罪嫌疑人的审讯突破呢?


 而且能够证明吴某厚犯罪事实的证据链,也不应局限于证人证言、被害人的陈述、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和辩解,公安机关对案发场所的现场勘查笔录、受害人的就医记录、视听资料,甚至是侦查实验,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还原案件真实,增强检方的内心确信。

 

 如此看来,要达到“以被害人陈述为核心构建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证据标准”并非毫无希望。

 

 可惜我们只看到检方不起诉决定书中所载:“卷内仅有被害人李依依的陈述,西峰公安分局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如此表述,近乎吐槽。


二问:在证据仅能证明“吴某厚有亲吻李依依的行为”的情况下,能否认定吴某厚已构成强制猥亵行为?

 要弄清楚强制猥亵罪与一般的猥亵违法行为区别在哪,得先看看法条。

 

 根据《刑法》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强制猥亵罪是指违背他人的意志,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猥亵他人的犯罪行为,其保护的法益是人(包括男性、女性和儿童)性自主权,以及身体权、隐私权等人格权。

 

 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则规定了对猥亵违法行为的处罚:猥亵他人,情节恶劣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根据公开资料显示,西峰公安分局已根据此规定对吴某厚的猥亵行为进行了拘留10日的行政处罚。也就是说,警方凭借相关证据,对吴某厚存在对李依依的猥亵违法行为(哪怕本案证据仅能证明当事人存在亲吻行为)已作出认定。

图片来自:北京时间

 诸位看明白了吗?同是猥亵行为,其实罪与非罪的区分,关键在于“强制”。

 

 何为强制,根据《刑法》的规定,强制猥亵的强制有三种类型: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

 

 所谓其他手段,是指暴力、胁迫以外的其他使被害人无法反抗、不知反抗的手段。

 

 在本案中,吴某厚的强制手段就是“其他手段”:在未成年人正处病弱之时,利用宿舍停电、密闭、四下无人之机(正值学生上课时),以成年男性班主任的权威和优势地位,违背受害人意志,行下流淫秽之行为。 

 

 以常理推知,若非罗老师及时“救场”,试问在此情形之下,一个正处于备战高考的黄金期,年仅17岁的弱女子何以反抗“精虫上脑”的吴某厚呢?如若反抗,又将面临怎样的严重后果呢?

 

 因此,诚如前述,如果公安机关以李依依的陈述为核心构建证据链条,充分收集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辅以犯罪嫌疑人不合常理的辩解,欲厘清罪与非罪的界限,并非遥不可及。


三问:检方认定“吴某厚有亲吻李依依的行为,但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结论,是否公正?

 《刑法》强制猥亵罪仅规定了该罪的加重情节:“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犯前款罪的,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有强制猥亵行为,而无加重情节的,则应当认定为强制猥亵罪的基本犯。

 

 那么只要存在强制猥亵行为,都能入罪吗?

 

 当然不是,那些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就不能认为是犯罪,例如,偶尔强行对男性“揩油”,却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就不能以犯罪论处。这在刑诉法上,叫做“法定起诉”,意思是:虽有违法但不构成犯罪。本案检方不起诉决定书用的就是这条的规定,也就是说,按照检方看来,这连情节轻微都算不上,根本就不是犯罪。

 

 在新闻媒体的采访中,也有北京律师王某某表示:“检察院的结论还算是公允的。”

 

 真的公允吗?

 

 “法定起诉”,要求危害不大,也就是危害后果很小或不存在,对社会的有害性不大。

 

 对于吴某厚行为的危害后果,检方是这样认定的:在案发次日,李依依就被庆阳市中医院诊断为抑郁症,经西峰公安分局询问相关医务人员,认识分歧。所以无直接证据证实导致李依依目前的病情与吴某厚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

 

 这段话的意思是,李依依患抑郁症的这个危害后果,可能不是吴某厚造成的,因此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危害后果。

 

 如此表述,似乎在偷换概念。因为李依依患上抑郁症,不是本案强制猥亵行为的必然的后果,更不是唯一的后果。

 

 一个在班上成绩还不错(第七名),正处于高考前夕,原本一心要考上二本的花季少女,案发后因严重的心理创伤不得不放弃了学业,美好人生就此被毁,不是可能的危害后果吗?

 

 在李依依父女到公安局报案前,2016107日、126日李依依就两次自杀未遂(并不是有抑郁症就一定会自杀),不是可能的危害后果吗?

 

   20176月,李依依被北京安定医院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注意,这跟抑郁症是两码事!),不是可能的危害后果吗?

 

 另外还有蹊跷,根据抑郁症的临床确诊标准(ICD-10G1)要求,患者抑郁症发作必须持续至少2周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庆阳中医院是怎么在案发次日就确诊了李依依罹患抑郁症的呢?

 

 对此,李依依父亲辩称,201610月,在他准备带女儿去上海医院检查前,担心医院不接收孩子,所以请庆阳当地医院开了诊断证明书。

 

 “但具体就诊的时间我们都不记得了,医生就问我啥时候发生的事,我说是95号,于是在诊断书上就写了个96号。”

 

 这就是公检部门认为李依依可能早有抑郁症的由来。

 

 可是拜托,既然定案的重要证据存疑,办案部门真的“佛系”到不需要就此问问李依依父亲以及作出诊断结论的医生吗?

 

 在刑事案件的证明中,必须达到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程度。对于李依依患有抑郁症与吴某厚的猥亵行为是否有直接因果关系,当公安机关询问医务人员后,“出现认识分歧”,就不需要依法聘请司法鉴定机构或者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医学鉴定了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佛系”办案吗?

 

 另外,可能许多人不知道,201310月,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和司法部曾联合出台过一个《关于依法惩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见》(下称《意见》)。

 

 吴某厚的行为,其实完全符合这个文件规定的“依法从严惩处”中的两种情形:

 

 “25. 针对未成年人实施强奸、猥亵犯罪的,应当从重处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更要依法从严惩处:

 

  (1)  对未成年人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与未成年人有共同家庭生活关系的人员、国家工作人员或者冒充国家工作人员,实施强奸、猥亵犯罪的;

 

  (2)  进入未成年人住所、学生集体宿舍实施强奸、猥亵犯罪的

 

 吴某厚作为班主任,进入集体宿舍对学生进行猥亵或强奸犯罪,这就是四部门《意见》里面特别点出的,需要从严惩处的情形。


03

 质疑谈完,还想说说“鉴赏”李依依自杀的“看客”文化。

 

 我们的“看客”文化古已有之。太阳底下无新事,虽然“佛系”这个词是个舶来品,但都可以算是犬儒主义的一种变体。要旨在于事不关己,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

 

 鲁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样》中写道:“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如果仅是张着嘴,如痴如醉,事不关己地鉴赏“盛举”,倒不至于有多少危害,至多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罢了。

 

 但有的部门,有的人做了“佛系”的看客,就有些无耻的味道了。

 

 比如庆阳六中的心理辅导老师,作为“对未成年人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发现李依依极有可能受到猥亵时,不仅未按照四部门的《意见》规定,向公安机关报案,反而意图打圆场,更叫来了吴某厚,给依依造成了二次伤害,做了近似“帮凶”的看客。

 

 比如庆阳六中,作为“对未成年人负有特殊职责的单位”,在对违法者的处理上,却始终用的是和稀泥的伎俩;对外,则扯起遮羞布,严防“家丑”外扬;报案?扭送公安机关?不存在的。如果不是李依依愤而自杀,恐怕过不了几年,顾及升学率,吴某厚这位学校倚重的化学名师,又会重返课堂了吧。

 

 再比如办案机关,先是未作刑事立案,在检察院进行立案监督之后,便开始“佛系”侦查,有无证据无所谓,证据真伪都随缘,很可能也是位“葛优瘫”的看客。

 

 康德曾经谈到,人性有三种根本的恶:

 

   1、人之本性的脆弱,即遵守道德法则的动机没有感性的自爱偏好动机强烈;

 

   2、人心灵的不纯正,即使做出行动,除了道德法则之外,还掺杂了其他动机。

 

   3、最严重的是人心的恶劣,在决定做出行动的时候,把道德法则置于自爱动机之后。


 高楼下的看客,大概属于第一类;心理辅导老师、学校、“佛系”的办案人大概属于第二类

 

 还有第三类,就是那些起哄叫好,鼓掌狂欢的魑魅魍魉,他们不光热衷于吃“人血馒头”,更学会了茹毛饮血、粘皮带骨地大口吃人。

 

 据六中同学的回忆,李依依原本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喜欢看书,尤喜外国名著。

 

 我猜测,当李依依看着楼下那群荒诞而冷漠的观众,那一张张充满恶意的扭曲笑脸,耳朵里充满如潮水般幸灾乐祸的鼓噪。她的脑海中,大概会绝望地浮现出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的台词吧:“地狱开了门,所有的魔鬼都出来了,魔鬼全在这里了,地狱已经空了。”

 

 加谬曾经写道:“自杀是荒诞的一种解决方式。”

 

 在六月庆阳那个“寒意刺骨”的黄昏,他人即地狱。


04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有学者就分析过起哄者和看客们的心理动机。

 

 一种叫邪恶快感,这是因他人的厄运而快乐的心理感受,具有邪恶、卑鄙、冷漠等反道德的特征。看客们在观看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悲剧过程中充满了快乐与刺激的感受,显现出人性中的邪恶成分,其群体围观效应会加剧事态向恶性结果发展,置人于死地。

 

 还有一种源于社会恐惧,这是指在某种社会环境中,人们因失去社会秩序感和生活安全感而出现的害怕、焦虑、急于发泄的心理现象,其根源往往来自部分公权力的慵懒与失范。

 

 这似乎可以解释,庆阳“看客”们,那种如同加谬的《局外人》般,自下而上、由头至尾,令人无奈的冷酷与荒诞。

 

 我记得鲁迅在死前不久,写下了一篇随笔,题目就叫《死》,里面结语是这样的:

 

 “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是的,对于那些吃过“人血馒头”的看客,我一个也不宽恕!

参考文献:

1.许燕、赵旭东,中国看客,人民论坛网,2014-09-11

2. 于亚妮、陈绪厚、郭心怡、卢舒漫、鲍宇雁,庆阳检方通报女生坠亡事件班主任猥亵案“不起诉”法律依据,澎湃新闻,2018-06-28 

3. 苏惟楚,编辑:王大珊,甘肃庆阳自杀少女同学:我们曾觉得吴永厚像父亲一样,后窗,2018-06-28 

4. 李思磐,用负责任的态度,澄清一些庆阳少女案真实细节,大家,2018-06-29


闫宏伟先生对本文亦有帮助,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