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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炮打麻雀:对沈阳车牌掉漆被罚案的思考

发布时间:2018-01-19浏览次数:

 近日,一段辽宁都市频道播出的“辽宁沈阳交警以未保持机动车号牌完整与清晰为由,对多辆车罚款200元”的新闻视频引发了网友们的“群嘲”。视频显示,其中一被处罚的车主车牌有掉漆现象,但仍可明显识别机动车号牌。该车主抱怨“我这牌子哪儿有毛病”,交警回应称“你有职责保持你的号牌不受任何污物污染”。

事实上这只是沈阳的司机大佬们因机动车号牌污损被处罚案件的冰山一角,在2017年12月28日,辽沈晚报曾刊发《机动车号牌污损将被处罚!啥样算合标准?》,对沈阳市机动车号牌污损被处罚一事进行报道。报道称,2017年12月25日,记者在沈阳市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看到,院内的停车场已经爆满,车辆无法进入,门前的沈大路上了停满了前来换车牌的出租车。沈城的车管所大厅里挤满了人。

 交管部门在辽沈晚报记者采访中表示,机动车涉牌违法整治工作已经取得成效,全警动员、全员参战,比照酒驾整治的标准和力度,从源头上进行清查,并配合路面巡查布控,全力打击涉牌交通违法行为。涉牌违法行为治理,不仅针对假牌、套牌,并且将故意遮挡、污损机动车号牌以及未保持机动车号牌清晰交通违法行为的查处列为侧重点。

该报道显示,在车管所,一名驾驶员拿着的车牌照字迹清晰,为何也要换?驾驶员拿出车牌说道,“你没看到牌子上边有两个钉眼吗?”

 让我们倍感荒谬的是,在视频中,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可以清晰地辨识出被处罚车主的车牌号码,甚至用肉眼也几乎难以察觉哪里掉了漆。因此大批网友提出质疑:交警部门据此处罚是否合理?处罚标准何在?磨损、划痕、掉漆面积达到多少会被认定为号牌不清晰?

 何为机动车号牌清晰完整?

 1月18日下午,澎湃新闻记者联系到沈阳市公安交警支队,一工作人员证实上述视频内容并表示,之所以对视频中的车主进行处罚,是因为该车主号牌存在掉漆现象。对于如何界定号牌是否清晰完整,该工作人员表示尚无具体细则和规定,并建议市民:如果(对号牌是否清晰)心里没有底,花100块钱(换牌)买个心安。”

而早在2014年1月14日,公安部就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安全行业标准GA36-2014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号牌》,根据该标准规定,金属材料号牌的表面应清晰、整齐、平滑、光洁、着色均匀、反光均匀,不应有明显的皱纹、气泡、颗粒杂质等缺陷或损伤;号牌表面不同反光区域的反光效果应均匀,不应有明显差异。

该标准显示,对以下5种情况导致号牌不清晰、不完整的,应更换号牌:号牌字符被涂改,不能复原的;号牌字符的反光性能不一致或底色反光不均匀的;号牌的安装孔损坏或其他物理化学损坏的;号牌的底色或字符颜色有明显褪色的;号牌外观不符合国家相关规定要求的。

 提示关键词:“明显”

 交警处罚的依据是否存在问题?

 据媒体报道,交警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沈阳市城市道路车辆管理办法》进行执法,给予车牌存在掉漆现象的车主罚款200元的处罚。

 那好,让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些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一条规定: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应当悬挂机动车号牌,放置检验合格标识、保险标志,并随车携带机动车行驶证。机动车号牌应当按照规定悬挂并保持清晰、完整,不得故意遮挡、污损。第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故意遮挡、污损或者不按规定安装机动车号牌的,依照本法第九十条的规定予以处罚。第九十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关于道路通行规定的,处警告或者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罚款。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处罚。

 提示关键词:“故意”

 何为故意,参照刑法的理论,应当是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某种结果,但是却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正如《沈阳市城市道路车辆管理办法》第9条规定的:机动车号牌应当按照规定悬挂,并保持清晰;不得对号牌作技术处理。什么是技术处理,只有车主为了达到不让号牌被识别的目的,有意识地采取了污损号牌,遮挡号牌,更改号牌的行为,才能称得上“技术处理”。因此,下雨天车牌被溅上了几个泥点,车牌的油漆被路上的石子崩出了几点斑痕,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不能视之为“故意”,并进行行政处罚。

 “不可用大炮打麻雀”

 为什么媒体和网友们会觉得此案中沈阳交警部门的行为如此荒诞不经?笔者认为,那是因为他们作为行政处罚的实施主体违反了合理行政原则,准确地说,是违反了合理行政原则中的公平公正原则和比例原则。

 (1)违反公平公正原则。

 所谓公平公正原则,指的是:行政机关行使权力的内容和结果应当公平、适度,具有可行性,不能做不相关的考虑以及显失公正。

 所谓显失公正,是指行政机关在行使自由裁量权作出行政决定时,明显有悖逻辑和常理,或只有不充分的证据和理由的支持,又或者不依照正当程序从而消除了行政相对人的法定权力。而在我们对本案中沈阳交警的执法行为给予评价时,可以看到:“如此荒谬,以致任何有一般理智的人都不能想像行政机关在正当的行使权力”,这样的不公正、不合理,就是著名的“韦德内斯伯里不合理性”(由英国法官格林勋爵在1948年韦德内斯伯里案件中确定)。

 (2)违反比例原则。

 什么是比例原则呢?让我们先来讲个小故事:著名的“十字山判决”。

在1882年的德国柏林,市郊有一座“十字山”,山顶建有一座庆祝胜利的纪念碑。柏林警察局以要使所有市民抬头就能看见纪念碑为由,发布了一条建筑禁令,规定该山区周边居民所建房屋的高度,不得妨碍柏林市民眺望纪念碑的视线。某居民不服,提起了诉讼。经审理,普鲁士高等法院作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十字山判决”:警察局的建筑禁令并没有得到法律授权,以促进居民福祉为由而制定的此项措施实属不必要,国家对公民基本权利的干涉只能在具备必要性的前提下方可进行。据此,法院判决柏林市警察局败诉,该禁令无效。

 2004年3月2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印发实施的《全面推进依法行政实施纲要》全盘吸纳了这些优秀的法学研究成果,明确了我国的合理行政原则:“行政机关实施行政管理,应当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要平等对待行政管理相对人,不偏私、不歧视。行使自由裁量权应当符合法律目的,排除不相关因素的干扰;所采取的措施和手段应当必要、适当;行政机关实施行政管理可以采用多种方式实现行政目的的,应当避免采用损害当事人权益的方式。”

 1911年,德国学者弗莱纳将此案的原理,在其编著的《德国行政法体系》一书中,形象描述为“警察不可用大炮击麻雀”这句著名的法谚。

 此后,法学家们又将之总结为比例原则:行政机关采取的措施和手段应当必要、适当。行政机关实施行政管理可以采用多种方式实现行政目的的,应当避免采用损害当事人权益的方式。

这个产生于德国,影响及于全世界的比例原则,正如民法上的诚信原则一样,是法学界公认的,行政法上的“帝王条款”。

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作为道路交通安全管理机关和行政法律关系主体,是以国家机器本身所拥有的强大权力为后盾的,几乎完全居于“强者”的地位,而行政相对人一方,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均处于相对“弱者”地位。这就要求,我们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在行使自由裁量权的过程中,为实现行政法律关系的正义性,应当把保障行政相对人的权益放在突出的地位,不以事实上的“强者”自居,所采取的措施和手段应当必要、适当;实施行政管理可以采用多种方式实现行政目的的,应当避免采用损害当事人权益的方式。把实现行政行为的合理性,作为对自身的行政权力加以控制和监督的有力措施。而在本案中,沈阳交警部门则完全违背了这一原则,用大炮打麻雀,导致自己变为了舆论声讨的风暴中心。

 结语:

 我们注意到,1月18日,沈阳交警官方宣布,已向当事人道歉并依法撤销于洪大队作出的相关处罚决定;对涉事的3名民警分别予以行政警告处分;立即对执法不规范问题开展专项检查。但作为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作为一场运动式的“号牌大作战”,又邀来当地权威媒体浩浩荡荡地背书,绝非这3位普通的执法民警可以爆发的“小宇宙”。

 “法律不是我们嘲笑的对象”,更不能成为乱用的对象,近年来,随着企业家雪地陈情、雪乡宰客等一系列负面事件,东北的形象严重受挫。在民间,甚至有“投资不过山海关”的过激之语。

诚如英国法学家戴西在《宪法研究导论》所言:“无论任何权力,都要经常受到法的制约,并以此保障人民的权利和自由”。我们衷心地希望,这些差评,能够飘到作为行政执法主体的相关部门人员的耳朵里,记在他们的“深深的脑海里”,正视存在的问题,主动融入现代社会,坚决地贯彻《全面推进依法行政实施纲要》,自觉自愿地学法用法,约束公权力的不作为和乱作为。为东北地区的振新,创造一个公平正义的法治环境!


参考文献: 

1.宋蒋萱、陶可歆,沈阳车主车牌掉漆被罚,沈阳交警:车牌清晰标准尚无具体细则,澎湃新闻,2018-01-18

2.沈阳交警回应“对不清晰车牌罚款”:撤销处罚,新华社,2018-01-19

3.王雅琴,德国公法的比例原则,学习时报,2014-11-03